这只是一部喜剧
必须指出,《解放军占领巴黎》不是政治反讽剧,更不是什么“阴谋片”,而仅仅是一部娱乐喜剧而已。
影片采取的是典型的法国轻喜剧结构,并运用了相当多意在调动观众激情的小噱头、小包袱,如那名后来被剃光头的法国女子在得知和她“犯了生活作风错误”的解放军司令想“自绝于人民”时惊呼“TU ES FOU!”(你疯了吗,FOU音“付”),那司令痛苦不堪地答道:“我不是‘付’,我表哥才姓付呢。”又如巴黎市民得知总统逃跑后争相驱车外逃,却因争道大打出手,最后竟全部互殴而死,这些夸张、渲染的手法也是法国轻喜剧影片常用的套路。
剧中对形式主义和官僚主义的讽刺是很辛辣、很到位的,如对计划经济主持者拍脑袋、想当然,胡乱组织“社会分工”的嘲讽,对“革命者”简单粗暴的逻辑思维的不以为然(用取消汽车解决堵车问题,以为电的作用只是照明所以安排白天停电,以至于巴黎人一见电灯亮就知道是晚上8点,等等),但这种讽刺是艺术性、戏剧性的,并非脸谱化的恶意攻击。
与此相比,剧中对法国人某些“劣根性”的讽刺更为尖刻:总统要用大黑板提示才能完成电视演说;市民之间互相落井下石,以揭发朋友换取自己的苟安;解放军在时大人物们怯懦畏缩,撤走后却立刻变得勇猛无比;一个“中文教师兼中国问题专家”跑到解放军总部毛遂自荐,所操中文却没有一个中国人听得懂;巴黎人不断抱怨“工时太长”,而事实上每年假期已多达200天……本剧开始,法国总统高呼“英雄的法国将再次重复历史上光荣的一幕”,到了剧终时,观众们所看见的,只不过是二战时不光彩一幕的重演——从ZF逃出巴黎,直到风尘女子被“英雄”们剃头。如果硬要把这部电影称作讽刺片,毋宁说,它讽刺的是法国人自身。
和好莱坞的制片人核心制完全不同,法国是传统的编导核心制,思想而非金钱,才是主宰影片走向的指挥棒。至于这部片子涉及时政,是因为法国人素来关心政治和时事,因此,不论喜剧、悲剧、艺术片、爱情片,都会或多或少涉及政治,体现编导甚至演员的个性和思想。
法兰西电影界素以思想左倾、激进著称,电影圈是1968年“红五月”群众运动的策源地之一,电影人还以抵制戛纳电影节的方式声援了群众运动,而那次群众运动恰是以“文革”为榜样,希望法国借鉴“中国文化革命路线”,以改变法国社会的种种弊端和腐朽。群众运动结束后,法国电影圈更掀起了“学习中国”的狂潮,一系列相关组织应运而生。
必须指出,法国人对文革的推崇并非出于了解,而恰恰是出于不了解。1974年春,罗兰巴特等一批电影人兴冲冲访华,希望汲取中国文化革命的先进经验,却失望地发现了“文革”意想不到的真相,正如杜比亚纳所言,作为革命青年,他们对中国的一切充满热情;但作为电影人,他们对“文革”电影和样板戏的艺术性大感失望。回到法国,他们立即发起对“文革”的再认识、再反思。
这种再认识、再反思在《解放军占领巴黎》这部同年诞生的影片中体现得相当明显:剧中那位自称“中国人”的法国“革命干部”是红五月后去中国取经的,“合作芭蕾舞”剧终时那个骑在红军肩头高擎革命红旗的女青年,直接搬用了“红五月姑娘”,在1968年示威中骑在同伴肩上、高扬越南南方共和旗帜的23岁女子卡罗琳;剧中巴黎人对交通堵塞、官僚体制等的抱怨是真诚的,但中国人开出的药方却让他们啼笑皆非,同样,他们喜欢的娱乐中国人讨厌,反之亦然……这一切都生动体现了法国电影人的反思成果:法国必须改造,但外来的经书未必好使。